讀錯與聽不到

說話清楚,其實不是必然的。

記得差不多十年前,出席團契聚會初期,認識一個言語治療師。她知道我聽覺不好,讚我說話都頗清楚。言下之意,說話清楚對我不是必然的。

當時感覺有點奇怪,因之前從來沒想過。

後來知道,對一些有相似困難的朋友來說,語言能力是會受到影響。而我,可能因為在兒時學說話時,問題未算嚴重,所以未有受到太大影響。

但近年多留意自己的情況,發現其實聽覺問題對我的語言能力都有一些細微的影響。

即使是母語粵語,原來有些字讀錯了很多年,但從來不知道,即使常常聽這些字。說來慚愧,其中一個字,是「崇基學院」及「崇拜」的「崇」(sung4)字,我常以為與「唇」(seon4)同音。「打獵」的「獵」,及「糾纏」的「纏」,我亦常讀錯。這兩字還好,若我留心口形,則會發覺「獵」(lip6)非「烈」(lit6),「纏」(cin4)非「潛」(cim4)。「崇」與「唇」口形不像 n 及 m 那麼易分辨,若不留心,不容易分。「崇拜」這詞那麼重要,我有時拜託太太重覆「崇」與「唇」數次,希望聽清楚,但其實都不是常常聽到兩者的分別。

讀錯這些字的其中一個原因,可能是學的時候說已經聽錯了,學了錯的讀音,但又不知道。而日常對話中,常要猜,那麼聽得不清楚,就自動代入那錯的讀音,以為自己「聽」到那錯的讀音,而別人亦不會特意更正我的讀音,尤其是我的母語,所以從來不知自己錯了。「崇」字都是去年偶然下發現,別人說的和我以為的好像有點不同,一問之下才知道自己讀錯了。

英語亦有英語的問題。大家可能會想,弱聽不同失聰,聽外界聲音難,但聽自己的聲音,應該不差罷。不一定是這樣的。我若不戴助聽器,英語中的 t, s, st, p, 等尾音,就算是我自己說,亦幾乎完全聽不到。讀 last, best, that, top, grace, 等字,我會知道自己口裡有「相關動作」,但其實並不能聽到這些聲音,即使我十分用力,誇張地發這些聲音。所以這些音我很難發得正確。戴了助聽器,情況會較好。但助聽器有點像用了均衡器 (equalizer) 的擴音裝置,尾音的音量和其他聲音的音量是否相近,我自己其實並不知道,亦不知道那些尾音別人聽來如何。所以為了自己聽到,我可能會誇張了這些尾音亦不自知。

記得有一次上課,不知是否音響設定的問題,喇叭的聲音十分低沉,我即使戴了助聽器,自己所說的尾音亦幾乎全部聽不到。真是一場惡夢。不想漏讀那些尾音,但若為要自己聽到而太用力讀,別人又可能聽得怪怪的。惟有只確保口裡有「相關動作」,「希望」那些尾音有讀出來───即使自己其實根本聽不到。

我相信這些經歷是健聽的人很難體會的,因為即使戴上耳塞,健聽的人仍會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,所以可能較難明白自己要發出一些自己聽不到的聲音的難度。

但正如開首我的言語治療師朋友所說,與其他朋友相比,我語言上的問題其實已經是十分十分輕微的了。

看不到的困難

有些殘疾人士面對的困難是可見的,或容易想像得到的。但根據我自己有限的個人經驗,弱聽面對的困難,卻是很容易被忽略,甚至被低估的。

弱聽是聽力比正常人較弱。聽力損失較嚴重的,配戴了助聽器,的確有幫助,但始終不同近視的人帶眼鏡。助聽器只能提供幫助,聽力和正常人仍有一段距離。所以我在日常生活,經常在猜謎當中。

可能大家甚少留意,日常的對話其實並不難猜,因為用上的對白十分有限,即使起初聽不懂某一句,根據上文下理、對答、面部表情、口形、及肢體語言,通常都能猜到對方說甚麼。我亦可主動透過回應來印證我的假設,例如說「你是否說‧‧‧」、「下星期五晚,是不是?」等。因此,日常對答中並不需要經常用「你說甚麼」來打斷別人。

或正因如此,別人有時會低估了我面對的困難。甚至會以為「都沒有甚麼罷了」,或「不要以為他聽不到」。有時不是聽到,是猜到罷。而且旁人亦會特別留意他們預期我聽不到,但原來我卻聽(猜)到的事例,而沒留意我聽不到的時候,因而帶來誤會。

話雖如此說,但有數個情況會令我猜得十分費勁的。第一種情況是話題不熟悉。談熟悉的話題,猜迷就如多項選擇題。就如球迷談足球,聽到「曼?」,若是球隊,則多是「曼聯」或「曼城」。但若話題是我不熟悉的,猜迷就如填充題一類的開放式問題。若我完全不懂足球,聽到「曼?」,則只能瞎猜。名稱還可,若是一句缺了數個字,然後一連數句如是,則如考試般要費神從大家的對話中理出個所以然。最後一著,就是問大家說甚麼。

第二種情況,就是有聲音無影像。旁人可能甚少留意到,有些時候我和別人說話時,望的是別人的口,而不是別人的眼。沒有學過讀唇,但真的可以幫到不少。Fifty 和 Sixty,Kenny 和 Benny,B餐及C餐,在我聽來差不多,但看來就很不同。但若只能聽到聲音,看不到口,就好像讀一篇文章,見到 ?i?ty 和 ?enny 等缺了部份字母的字,猜的難度會較大,亦會較費神。此所以若情況許可,公事我都不用電話,情願走到對方的辦公室找對方,或發電郵。
第三種情況───嘈吵及離聲源很遠。我用的助聽器應是中階稍低的型號,若環境嘈吵,人聲及所有環境聲音都同時擴大,若選降噪模式,則人聲亦無可避免會稍為避低。而且聲波能量是與距離的二次方成反比的。酒樓的大圓桌,聽坐正對面的人的說話,和聽隔兩三個座位的人的說話,效率可以差很遠。聽得差,自然要更費神去猜,去「望」。

在這些情況中我所耗費的額外心力,皆不是肉眼可見的。

容我用下圖作例子。聽得明白,就如由一邊到另一邊。(選輪椅作例子,因為能帶出看見及看不見的分別,希望坐輪椅的朋友不要介意或誤會吧。:)

大家看到的,就是我能做到一件事。若看不到過程,大家可能會猜想,助聽器就如下面下圖一般的斜坡,可以幫我容易地到另一邊。


有時候的確如是,但有時候,斜坡是有,但可能是下圖那一條。同樣能到達另一邊,但當中費的力氣,就和之前那一條差很遠了。


希望大家明白多一點,那看不見的困難,及看不見的心力。:)

不是明星

提起殘疾,有不少人會想起生活上的艱難。但相信亦有不少人會想起一些「明星」,例如沒有四肢的尼克 (Nick Vujicic) 及失明失聰的海倫‧凱勒 (Helen Keller)。
這都是激勵人心的真人真事。

但有沒有想過,太聚焦在這些例子,會不其然對殘疾人士有不公平的期望?

鼓勵是好的,人人都需要。

但殘疾是否就一定要做鬥士?

「雖然殘疾人士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難來面對他們的殘疾,但他們一般來說和其他人一樣,有長處,有不足,有天資高的地方,亦有資質不夠的地方,有不同的性格。將殘疾人士塑造成「明星」般的鬥士,會令人對殘疾人士有不公平的期望。」(意譯自 Enhancing Your Interactions with People with Disabilities,見本文末

不要誤會,不是說激勵人心不好,我自己有傳過尼克的 YouTube 影片給友好,兒時亦看過有關海倫‧凱勒的電影。

然而該文章說得對。談平等,談公平,不只是提供措施及幫助,亦包括公平的期望。
若要求殘疾人士都如那些明星一般,用那些明星做評量他們的標準,會否構成另一種歧視?

並不是說這是一普遍現像。但可能在某時某地,對某人,我們不自覺會對個別殘疾人士有不公平的期望。

鼓勵歸鼓勵,都要適當。鼓勵過度,變了壓力,就有違原意,好心成了壞事了。

平等機會,我想,亦包括在情況許可下做一個和你一樣的平常人的權利。

不過若是自己對自己有要求,出自內心,努力向上,自發地要以明星為傍樣,就當然要鼓勵:加油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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